潮新闻客户端 龚士芳

记忆里，一九八九年夏天的蝉鸣，格外聒噪。那天我下班刚踏进家门，儿子便迎了上来，小脸上带着小学毕业生的郑重，通知我们：晚饭后学校要开家长会，事关升学填志愿。

家长会的氛围是焦灼而朴素的。电风扇在头顶徒劳地转着，搅动着混浊的热浪与家长们更纷乱的心绪。教导主任的声音清晰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，将现实的框架冷冷地摆在每个人面前。重点中学的选项，像一座需要仰望的阶梯。顶端是华东师大二附中——一个光芒万丈却又遥不可及的名字。它对于我们从七号桥到高桥，这绵延二十里浦东大道两侧的二十八所小学而言，只慷慨地投放了一个名额。另外两所在浦西，虽无名额限制，但“择优录取”四个字，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性。

散会后，我一边独自走在回家的夜路上，一边反复想着教导主任的话。路灯昏黄，将我踽踽独行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江对岸的学校，意味着孩子每天要经历风雨无阻的摆渡，一想到雾锁江面、轮渡停航时，他孤立码头的小小身影，我的心便先揪紧了。而那所顶尖的二附中，除了名额的苛刻，还意味着年幼的儿子将要住校，开始独立的集体生活。这距离，在父母心里，何止是地理上的从东到西。

展开剩余66%

到家，我将这利弊权衡，像摊开一张地图般，陈述给丈夫和儿子。丈夫的担忧实际而温暖：“二附中只招一个，这太难了，不要填。浦西的两所，倒是可以一试。普通中学就填沪新，离家近，三分钟就到，多省心。”他的考量，是父亲式的，着眼于安稳与便利。

我却像被什么念头攫住了，转向一直沉默的儿子，更像是问向自己的内心：“除了难，除了远，还有什么理由不填呢？”教室里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，此刻变得清晰起来：“如果所有人都觉得难，所有人都不敢填，那么这个唯一的名额，会不会反而成了一个机会？”
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我感受到了丈夫投来的目光，里面有疑虑，也有审视。他终于看向儿子，将决定权抛了过去：“那你自己怎么想？”

儿子抬起头，目光清澈而坚定，落在了我的身上，轻声说：

“听妈妈的。”

这三个字，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，在我心中漾开圈圈涟漪，也像最后的砝码，让天平彻底倾斜。那一刻，我明白了，我的责任，就是接下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。志愿，就这么定了下来——重点中学栏，我们郑重地填上了“华东师大二附中”，像种下一个遥远而虔诚的希望。

接下来的等待，是上海典型的黄梅天，闷热，潮湿，雨水淅淅沥沥，仿佛没有尽头。成绩出来了，儿子考了280分，一个不错但绝非顶尖的分数。当听说同学中有考了288分的，我心里那点微光几乎被雨水浇灭。各校分数线陆续公布，建设中学282分，控江中学更高，而二附中，杳无音信，仿佛消失在了浦西的茫茫雾霭里。

邻居们开始陆陆续续收到通知书，喜悦的声音在楼道里响起，唯有我们家，依旧在沉默中等待。我嘴上说着“不着急，总会有的”，心里的那根弦，却一日紧过一日。

直到那天傍晚，我拖着下班后疲惫的身子回到小区门口。濛濛细雨中，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，是儿子。他脸上洋溢着的，是再也藏不住的、灿烂的喜悦。

“妈！”他唤我，却不再多说，只是将背在身后的手猛地伸出，那个印着红字的白信封，像一束光，瞬间劈开了整个黄梅季的阴霾。

我接过那份华东师大二附中的录取通知书，雨水打在纸面上，润开了墨迹，却润不开那决定我们命运的几个鲜红大字。那一刻，万语千言都哽在喉头，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与巨大的释然。

许多年后，当儿子从复旦毕业，远渡重洋深造，最终在大洋彼岸立足，我总会想起那个填志愿的夜晚。人生的道路，其分岔口往往就隐藏在一张薄薄的表格里。通向远方的密码，有时就写在那个看似最不可能的选项旁边，它考验的，不是分数，而是在重重顾虑之下，是否还保有那一点打破常规的勇气，与接下那份全然的信任所带来的、沉甸甸的责任。

此刻窗外或许依旧下着雨，如同一九八九年那个黄昏。但我知道，正是那个黄昏的选择，让我们共同走出了一片再无风雨的、晴朗的未来。

发布于：浙江省